Asuka千帆

In me, the Tiger sniffs rose.

 

【修跡塚旧文】《夜雨寄北》第四章

第四章. 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。

 

月似弯刀,亦如美人蛾眉。

 

雕花铜镜上惟妙惟肖的杜鹃伏于谜迭香丛,孔雀机灵的站在树梢之上。镜中的凤长太郎眉头紧锁站在跡部身后,跡部收起了手中的折扇,瞥一眼满目愁云的凤:“有什么想不明白的,尽管开口问就是了,本大爷看不得自己人这般不痛快。” 凤还没开口,日吉把话抢在了前头:“皇子何苦将个外人留在身边,会毒会蛊,早晚是个祸害。”跡部轻笑:“连你都看得出来这其中蹊跷,难道本大爷还要你提点不行,啊嗯?”

 

跡部言罢起身,以折扇拨开重重幔帐,眼前碧波荡漾,两岸芦苇苍苍,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西湖那一池碧水。他不动声色的返回帐内,伸手掀开层层裹挟着浮光的绫罗,盯着自己映在剑锋之上的倒影。

“不择手段,不问是非,我只是为了浮光掠影。”

他言罢复又将浮光归入帐中,左手轻轻抚上眼角的泪痣若有所思般。

跡部话音刚落,向日岳人伴着侍卫的传令号角闯入帐中:“启禀殿下,得星见密信,已派桦地将军率一万精兵南下供您拆迁。”

 

跡部扬手撒下几锭银元赏他一路奔波报信:“当朝星见果然神机妙算。去告诉桦地,兵驻杭州城外,不要生张,令他化作当地百姓不要声张,待时机成熟,本大爷会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。”

他一手玩弄着那枚银镖,冷冷一笑。

日吉恍然大悟:“您可是决议要剿灭立海?”

跡部冷哼一声:“立海的人竟敢在我眼前下毒,你们的疏忽本大爷懒得追究,但这立海一日不除就是心腹大患。难道你还担心他们的死活不成?”

 

仕女在铜镜前点燃了红烛,烛光映衬下窗外半树海棠稀稀落落。跡部一手将那飞镖扎入窗棂,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只怕不止仁王一个跟着我们,你们两个先管好自己,睁大眼睛。”

 

众人不敢再多言,跡部挥挥手让他们散了:“明日要去趟苏州看园,你们都去歇着吧。”

一时之间只剩下满室烛光明灭,跡部难掩心中焦躁,他随手推开了花格窗,不经意间瞥见那一树海棠的尽头,一豆摇曳烛光之下,美人如英侧颜。没来由的,他只觉心头一动,窗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露水,他抬起手腕不知不觉竟轻轻写下了这几个字。

 

手塚国光。

 

次日清晨跡部扣开了手塚的房门,手塚一袭白衣,神色如常一丝不苟。他听跡部说是要去趟苏州也没什么异议,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海棠树下,春风拂过,粉白花瓣落了一身。临上画舫时跡部蓦的转身,自然而然替他摘去了发稍花瓣。手塚一愣,竟忘了说声谢谢。舫内丝竹,江水淙淙,跡部拉着他坐到身边:“可坐稳些,若是你到了苏州舟船劳顿身子倦了没法陪本大爷逛园,本大爷可不许。”

 

刹那之间,手塚竟有些恍惚,仿佛自己正在那天星山下,顺着起了浓雾的沱江一路向西,小小的自己以星空为盖,枕着剑锋沉沉睡去,再一睁眼,这人就在他眼前跟前眉头心头。

 

昨日他本去意已决,只因眼前人一声挽留,熬过了辗转难眠一夜。今晨再欲辞别,却又为了半树海棠之下这个人的一句邀约改了主意。他告诉自己,这一切的一切皆是为了循着那人手心白虎寻找浮光剑的下落;然而这世上最难骗的人便是自己,手塚国光扪心自问,亦说不明白理由,他只知道自己不愿走。

 

他盯着茶杯中沉沉浮浮的竹叶清,是听谁说,一茶一世界,三起三落亦如人生,只是斯时斯刻他们谁也不懂,这反复无常的命数会将他们带向何处。

 

故人家在桃花岸,直到门前溪水流。

 

真田下马,转身扶幸村下了马车。帝国幅员辽阔,五月桃花迷人眼,旧都却萧条如昨。

 

一枝红梅横斜流水前,幸村驻足,静静望着昔日皇宫。高高的宫墙只余下断壁残垣,废墟奄奄,几株稀疏的松柏围拢着宫门。昔日朽木宫外溪水潺潺,常有双宿双飞的候鸟,如今只剩下杂草丛丛,这荒无人烟的旧宫,一如转瞬即逝的红颜,只剩下满地惊心动魄的寂寞。他忽然转过头来对真田说:“弦一郎可记得当年,青国夫人的流苏小馆栽满了桂花树,桂花开了满庭,夫人就将那细密的金色小花缝在锦囊里命下人送到各个妃嫔的宫里,香气宜人,经久不散。”真田看着他的眼睛一丝不苟的摇了摇头:“那时你才多大,怎么会记得,精市。”

 

旧宫里留下一拨老仆人,提了灯笼来接,领头的方要下跪却被幸村一把扶起来:“榊先生切莫行礼。还要谢谢先生多年来照拂我母后的旧舍。”

老者肃立行礼,低声问:“三皇子身体可好?”幸村微微一笑: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
榊也不再多问,引着二人朝皇冢的方向去:“当年幸村娘娘总说,这皇宫冷得吃人。”

幸村默然,真田不动声色的攥紧了他的手,十指纠缠一如心心相映。待他们绕过旧宫墙,眼前豁然开朗,一片茫茫如血的蔓珠莎华,在微风中缓缓摇曳,如泣如诉。

 

榊刚要转身,却被幸村上前一步挽留,幸村待人接物与人是非总是不凉不热不远不近,自有一番难以拒绝的气质,榊便垂首立在一旁,听幸村问到:“榊先生,可还记得当年旧宫那场大火之中雨归堂的故事?”

榊瞥了一眼真田,一言不发,幸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大可不必担心。

 

榊定了定神,缓缓回答道:“前朝星见的雨归堂,当年是空的。听下人讲因为青国夫人怀的是太子,星见去为夫人祈福了。”真田追问:“那把剑呢?”神缓缓开口:“那剑是星见的命,自然是跟着星见去了。”幸村向真田投去了一个淡淡的眼神示意他别多言,他接着问:“所祈之福可曾降在得福之人的身上?”

榊面无表情,两眼死死盯着皇冢:“微臣知道的是青国妇人难产而死,微臣见过的是那场烧尽这琼楼玉宇的大火,至于星见和太子,是生是死,微臣无从而知,又有谁敢说知道二字呢?三皇子鲜少回来一趟,多陪娘娘一会儿,娘娘的在天之灵也会欣喜,该是打更的时候了,微臣就此别过殿下。”

 

话已至此,幸村亦未挽留,茫茫的彼岸花海,幸村从随从那里摆了牌位祭品来,点了一豆白烛,祭拜叩首,一丝不苟。真田看着他,欲说还休。倒是幸村忽然转过头来问他:“弦一郎可记得十岁那年你翻了朽木宫的围墙来看我,被东宫侍卫逮到,你一脸气急败坏碾着侍卫跑来见我,却看见小景在我房里,你立即变了脸色。”真田点头:“记得。”幸村微微一笑继续说道:“那你可记得,那年我们三个跟着父皇去边城,八月飞雪,他将裘皮搭给了你,嘴上说着什么‘本大爷的衣服给你也是脏了,不用换了’之类的。”真田皱眉,不知道幸村究竟想说什么。

 

幸村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从小你我之间就比跟小景亲密,我倒想,如果四皇子还活着,小景或许过得更快乐。我有时还想,也许就是因为你我的亲近,疏远了你和小景,才有了今天这番局面。”

真田一时无语,过了许久,他低声说:“你若是劝我不要去找跡部,定是不可能,我要这天下,精市,这是我的天下。”幸村依旧笑着:“我自然是知道的。你陪我来祭母后只是个借口。你是为了从旧宫掩人耳目再下江南,和小景斗个你死我活,你跟我来,也不是为了陪我一路,而是想知道当年那四皇子到底生下来没有。”真田一愣,幸村目光一凛:“以你的心性,为了这江山,不能有半点差池,不能有一丝闪失,你必要赶尽杀绝每一个无穷的后患。”

 

真田一言不发,幸村轻轻叹了一口气,他总知道,他宁可不知道。他想问,到最后是不是也要轮到我?我是不是你的闪失与差池,我是不是你的无穷后患。

 

可是幸村精市只是站起身来,头也不回的对他说: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,弦一郎,青国夫人的故乡在峨嵋。”

 

他记得儿时听来的童谣,说这彼岸花,开彼岸,不见花,不见叶,只是一见便忘却。

 

跡部那画舫停在桥下,苏州城人流熙来攘往,一派繁华景象:拙政园,杨柳石岛,溪侨相连,宛若天然。原远香堂,小飞虹,得真亭,小沧浪,见山楼,荷风四面亭,雪香云蔚亭,梧竹幽居,玲珑馆,十八曼陀罗花馆,卅六鸳鸯馆,宜雨亭,塔影亭,留听阁,浮翠阁,笠亭,与谁同坐轩,倒影楼,兰雪堂,芙蓉树,天泉亭,缀云峰,芙蓉榭,酥香馆,涵青亭。

 

春日里日光向裹在一层薄雾里,跡部耐不住性子抱怨道:“这园林之中真真假假的景致,看多了也不过如此。”园里人摆下一桌山珍海味,跡部也看不上眼,遂拉着手塚上街去。凤和日吉哪敢怠慢,悄悄埋在人群里盯着二人行踪,怎料跡部打定主意让身边人白忙一场,他东转西转三两下就使得凤与日吉二人跟丢了方向。手塚知悉他心思,也未点破他,跟着他与手下人玩起了捉迷藏。

 

待到甩开了凤与日吉,跡部便带手塚选了一家热热闹闹的馆子,在顶楼要了一间雅室。跡部命人端上一坛上好的梨花醇,手塚只点了一盅八宝饭,跡部笑言:“怎么说手塚你都是本大爷的救命恩人,何苦如此为本大爷节省。”手塚认真回答道:“只是我口味有些古怪,不用放在心上。” 跡部追问:“你蛊术高强,想必不是中原人,有什么招待不周还请明言。”手塚见他神色诚恳便也不避讳:“我生在湘西凤凰。” 跡部笑着为他添酒:“这江山万里,风光如画,光听凤凰这名字就知道定是个地杰人灵的好地方,想必如你一般晶莹剔透。”手塚一双“晶莹剔透”的眼睛扫他一眼,不再说什么。跡部自觉无趣,反问道:“你倒不关心本大爷是何许人也?啊嗯?”

 

一场夹杂着杏花清香的春雨来的无声无息,街上渐渐静了下来,只剩下沙沙的雨声。

 

手塚眼睫微抬:“你当我何其无知?跡部二字是当朝国姓,看你游山玩水,挥霍无度,又有仇家穷追不舍,必是王公贵族,要我看该是个皇子才对。” 跡部心中一惊,表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你早知道?难道你不怕我?”手塚笑着说:“你有什么可怕,是你怕我才对吧。我若对你图谋不轨,早就该在西湖给你下蛊,让你这难缠的王公贵族对我百依百顺即可,外人也看不出什么破绽。何苦非要陪着你玩那好一阵子的捉迷藏?” 跡部抚上泪痣微微一笑:“那你究竟是为什么愿意和我这个难缠的王公贵族共赴峨眉,又为什么愿意陪着我玩那好一阵子的捉迷藏?”

 

手塚一时之间只觉得心跳很快,不知如何回答是好。

而一向“难缠”的跡部竟没一味追问他的答案,他拾起筷子对着一桌佳肴几盏淡酒收拢不住笑容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手塚耐不住开口问他:“你究竟在笑什么?”

跡部抬起头来依旧笑着说:“笑我,竟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。”

 

他们二人就这么稀稀落落的闲聊,一顿饭快要吃到了傍晚去,跡部提议去柳乾街逛逛。据说有一家古印店铺藏品上佳。

  

跡部进了门便要店小二将压箱底的宝贝都翻出来,小二匆匆忙忙去后室找了掌柜来,乾一身青衫,见了跡部便知道是贵人。他说是要去后院拿印,让两位公子稍等。手塚便在店里四下转了起来,因为大和的缘故,他对篆刻雕功略通一二,他对什么前朝玉玺,名家古玩兴趣寥寥,这些说辞多半是假的,他赏玩着各色印章石头。田黄,鸡血,青田金,寿山,虽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货色,却雕功精致,寸缕之间就是一方小小的天地。他手上正拿着一枚玛瑙印,深红色的印石像霞与血。跡部从乾掌柜的手中接过那枚所谓的前朝玉玺,手塚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。

 

跡部将那玉玺放下,走到手塚身边,一手搭上了他的肩,凑过头去打量他手里的玛瑙印,二人的姿势甚是亲密,跡部手里掂量着其他几块印石在手塚耳边说道:“不如你挑块印章,本大爷送你。”

手塚方欲摇头,跡部忽然攥紧了他的手将自己手里那块白玉印硬塞在他手心里:“不如就这块吧!本大爷看它晶莹剔透和你还满般配。”

 

跡部塞给他的那枚古印通体洁白透明,虽是枚旧章,刀功可是精密,小小的印面,刻上了七个篆字,朱文镶边,一刀不走。手塚转身,问乾要了一张雪白的宣纸,垫上羊毡,手边是一盒密制的朱砂印泥,青花瓷的小印盒上标了个“霞”字,手塚以左手持印,力道均匀,稳稳的往那纸上一扣。七个朱砂小字玲珑圆润。

 

红尘无意月玲珑。

 

不知为何,他只觉得心头一动,他抬头看看跡部,他正满眼深沉,静静的看着手塚。

一时之间仿佛连天地都静了下来,只有他们彼此。

 

如梦初醒一般,跡部听见身后的乾高喊了一声,他这才惊觉耳边有风,他顺势抱着手塚向一边闪去。

 

一枚银彪稳稳的扎进了木窗棂,铮铮有声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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