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suka千帆

In me, the Tiger sniffs rose.

 

【修跡塚旧文】《夜雨寄北》第一章

《夜雨寄北》
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

楔子

他依稀记得那时年纪尚幼,皇后在镜前,他立于她身后。他看着她,挽起青丝万缕,珐琅环佩叮叮当当,玉镯如脂绕腕,胭脂如霞而峨眉如黛,她对他说:“景吾,你记住,你要耐得住寂寞。”他似懂非懂抬起头来看着镜中倾国倾城的女子。她一手将他揽过,同在镜前。那是一个除夕夜,灯火通明的大殿外,大雪如絮,烟火起起落落,雪光与烛光相映于铜镜之中,她对着镜中的他说:“终有一日你会去坐那孤家寡人的位子,这天下是你的。除去这天下,你命中再无他物。”

这三千里如画江山,江南春暖花开,北疆万里雪原,千百年来多少个王朝更迭,多少回逐鹿中原。

他抬起头来看着皇后,他反问她:“有了这般广袤的天下,又缘何会寂寞?”
皇后且笑却不语,轻抚着他面颊,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如同看着一场镜花水月。

多年以后,他仍然记得那一夜的烟火,如上天遗落在人间的舞蹈。
一场烟火一场梦,于是人间夜未央。
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一片那星星一样的烟火的遗骸。 

烟花灿烂,灼烫如前。


天星山下,沱江如碧,挂起满街红灯笼的凤凰缓缓淡出了天际,那一叶乌篷船上,恰是这个火树银花不夜天的除夕夜,有一个琥珀眼瞳的孩子也伸出手,任指缝落下半寸烟火。小船渐行渐远,万籁俱寂,只看见窜入空中的烟火如一缕星云般转瞬即逝。他静静的披上蓑衣,枕着剑睡去,梦里都是些无声无息的记忆,交织成一个五光十色的漩涡。

梦里不知身是客,无限江山。

而我愿与你道来这一场金风玉露的相逢,没有那许多真真假假,是是非非。痴缠眷侣,宫闱倾扎,英雄白马,红颜妃子,帝王将相,从来都是乱世中的传奇,史册上的艳屑——你若信,他们便存在于这世上,纵使红尘无意,仍是真的。

楔子终


第一章.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


江南。人间四月芳菲尽。


远山如黛,随着暮色渐渐稀薄,乌篷船的剪影三三两两划破了水面的平静。秦淮河覆着一层胭脂般的绿色,天色渐渐暗了,河两岸描着朱砂锦鲤的白灯笼被掌灯的少女渐次点亮。人流如织,杨柳低垂,石拱桥上挽着竹篮的卖花女停下了步子,看着远处那艘金碧辉煌的画舫顺水而来。微风习习,飞檐上的晴雨钟叮当作响。画舫盛大,丝绸薄纱宛如无物,隐隐约约能瞥见船上的来客。


那人依在美人榻上,看似是在闭目凝神,只是眼角那一粒星斑似的泪痣像是谁留下的记号,让人过目难忘。一袭深紫色的华服缀着银线刺绣的蜻蜓。画舫自桥下经过,像载着满城灯火。他睁开眼来,只见几枝稀疏的烟火摇摇晃晃窜上了天,不由冷笑道:“都说江南好。什么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。也不过如此罢了。”

言语间,一柄长剑掀开了画舫的薄纱。他不动声色似是坐正身子品茶,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将那茶盏以内力推至帐前。白瓷茶盏正撞上青钢剑锋,只见来者勉强以剑尖点地随即单膝跪下,低头叩首道:“参见二皇子,日吉不慎,让皇子受惊了。”

跡部景吾不以为意的笑了笑:“日吉,你气息浑重,过了那石桥我便知道你来了。”下人端上一盏新茶,碧绿清澄,香气四溢。跡部又问:“可有忍足的消息?”

日吉双手呈上蜜蜡封缄的信函,毕恭毕敬退至一旁。
跡部蹙眉,信上只有短短四字:剑在巴山。他遂将这短信就着案头的烛灯烧成灰烬。烛火掩映,他右手虎口上纹着的那只白虎,栩栩如生,熠熠生光。


不由想起云里帝城,三月春风似剪刀。他仍记得,那一场猝然的春雪压弯了皇宫里的春桃。


那日忍足侑士在镜湖边品茶,夹着雪花的细雨迎面拂来,星见青灰的长衫随风垂落在贵重的波斯地毯上。他伸手去逗手边的小猫。小白猫头顶一朵梅花似的墨色花斑,颈上系着一条挂着银铃铛的红绳,猫儿忽然一动,烟红色的眼珠微微一动,咪呜一声从主人身上跑开了。

长庚星初现,虽隔着厚重的云层,那光芒依旧依稀可见。错过了雁阵的候鸟仓皇的划过苍穹追云逐月。


忍足叹了口气:“小景,你又把英二吓跑了。”他并没有转身行礼,而是随手捉过黄花梨矮桌上的茶具,为跡部添茶。

跡部挥退了下人,坐在桌旁,凝望着不远处变幻莫测的镜湖:“你这双眼睛,当真是看不见的?”

忍足的声音里藏着浓浓笑意道:“二皇子向来集天地之灵气,会四海之精华,我一个小小的星见虽然无知无能,又是盲的,可这点能耐还是有的。”

跡部不理会他的调侃,他望着皇宫北端的红墙绿瓦,且听北风卷过残雪在夜色中呼啸,直到忍足烫好了一副新茶,他才开口道:“皇上时日无多了。”

忍足不着痕迹的点点头:“大皇子虽然年长,却非嫡出;三皇子资质超凡却是棵病秧,经不起折腾;当年青国夫人诞下的四皇子死于一场大火;本朝久不立太子,可这宫里的人都当您就是‘太子’。”

跡部冷笑一声,盯着镜湖对岸那渐次亮起的宫灯:“你我都不是第一天和这些宫墙里的人打交道了,侑士。皇子也好,太子也罢,都不过是糊弄人的头衔罢了。”跡部不再多说什么,而是默默喝了一杯茶,随后问道:“皇上今天给了我一样东西,你可知道?”

忍足捧着手中的茶,低声笑了出来:“这可是这座宫墙里,为数不多的,该我知道的事儿。”

雪似乎是停了,远处玉带桥上似乎有人放起了天灯,一盏又一盏缓缓的消失在墨蓝色的夜幕中,想必是为了久病在床的皇上祈福,又或是哪位皇子的生辰。

忍足继续低声道:“皇上给了你一把剑。一把本是双生的剑,他要你寻得另外一半。”

 

跡部并没说话。抽剑出鞘,一抹妖娆的蓝色剑光转瞬即逝,跡部素来以剑见长,随手挽出一朵剑花,只见满天银光乍迸。他将剑气收拢,一手握紧剑柄,一手抚上剑锋,高手如跡部,竟也难驾驭这兵器的秉性。这剑锻造的极利落,剑刃上没有一丝多余的雕琢,而精致的青龙纹路缠缠络络覆满剑鞘。他像是喃喃自语道:“这剑的剑气森寒,想必是剑柄上这一枚千年琥珀所致。既然你是知道的。”


忍足抢白道:“你是来问我,那另一把剑的下落。”

 

云海翻腾。夜幕之下,烟火仿佛水松木的枝桠,一枝一枝银蓝水红慢慢绽放开来,火光照亮了忍足侑士的脸。淡淡的硫磺味从对岸轻轻吹来,这座皇宫里总有缘由放一两枝不合时令的烟火。


“浮光掠影,双剑双生。这我也只是在史书上读过。前朝星见掌管的掠影,随着一场大火不知所踪,皇上给你的这把剑,定然是浮光了。”忍足伸出手,从跡部手中接过浮光。他抬起头来,笑着问:“小景,你可知道这双生剑的故事?”

跡部不以为意的回答道:“这些神鬼志怪的故事都是说给别人听的。侑士,只有这万里江山是真的。我去寻剑,只是给皇上一个交待。无论如何,冰帝都是我的,只能是我的。”


忍足心想不愧是跡部,也罢也罢,伸手捞起在身边瑟瑟发抖的小猫,对跡部说道:“等天气暖些,你便备一艘快船去江南吧。除去寻剑,亦可寻人。”

跡部方欲起身,似乎有想起了什么,转身来叮嘱道:“本大爷不在宫里,你需处处提防着真田。切莫怠慢了幸村,他虽是个失势的皇子,却也是个聪明人。本大爷不怕丢几个将军,却不能丢了自己的星见。”

平日里与他嬉笑惯了的忍足却并没有笑:“为二皇子霸业,死,也算是死得其所。”


一簇簇的烟花像水松木的枝桠,散开一片光芒然后慢慢的绽放,慢慢陨落,慢慢消失,只余下最后那一抹落寞的味道。这人吃人的寂寞宫闱,一地烟花不堪剪。

 

冰帝,初安四十三年,四月初七,二皇子跡部景吾初下江南。

那夜,忍足梦中依然是那个红发少年,轻轻浅浅站在满树海棠花下,发白的花瓣片片落在他发梢眼角。他对他说:“光非光,影非影,寻得一世双生,谁是谁的流光,谁是谁的风景?侑士,小景定是会找到那剑,那人,你要信我。”

他想要问他,你究竟是谁。

而梦境仿佛破碎的水晶,顷刻间他便重新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窗外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。


天空泛白,清明无梦。

西递黄昏,手塚醒来时已经到了掌灯的时候,手边散落着书籍行李,他有些懊恼,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。他出了一阵神,盯着手边的剑发呆:剑鞘上白虎的纹路缠缠络络,剑柄镶嵌着一枚湖蓝色的宝石,悠悠幽幽。他缓缓的拔剑出鞘,他与它处了十年时光,还是觉得这剑气霸道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想也该去与大和道别了。


他推开门走进这寂寥的夜里,竟然愣住了。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之下,大片大片的雪花飞扬,寂静无声的覆盖了湖面,灰色的飞檐在雪中如同早春的飞燕。他远远的听见大和给镇上的孩子们讲着他十几年不变的江湖传奇。孩子们搬着木头凳子坐在老槐树下仰着头望着他,大和执着紫砂壶暖手喝茶,金色眼瞳的越前家小少爷扯着他的胳膊让他讲那双生剑的故事,他却看见了雪下的手塚,于是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雪朝他走过来。笑着问:“收拾妥了?”

 

手塚点头。

“明早就乘了船去峨嵋,一路上要自己小心些。”大和轻轻收拢手掌,扣住他的肩膀。手塚低头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师父。大和先一步进了屋,去酒窖拿了珍藏多年的梨花醇:“我什么时候收你作徒弟了?可别乱说。”
他笑着举起酒杯道:“无柳可折以相送,便以酒相代吧。”


白衣少年却并没有动,只是笃定的问他:“何处才能找到浮光剑?”

他笑答:“浮光就在那人手上,白虎纹身,琥珀生光。”手塚还想再问什么,他却不在多说,只是推给他酒:“该下山了,陪我喝杯酒吧。”

次日清晨,雪停了。西递恬静安详的坐落在山的怀抱里。人们仿佛站在一副山水画里,白茫茫的苍宇之间,村庄,老树,以及挽着衣襟送行的人,都成了点缀。他送他上船,给了他一把紫竹柄八十四骨的油纸伞。轻轻对他说:
“这世上,太多事。莫要执著。国光,你定要记得。”

上古,天地洪荒,混沌初开。


他们是上苍为人间造的一双剑。光与影的片缕灵魂被铸于剑中,剑方有灵。

一剑劈天,有了风霜雨雪。一剑划地,有了海陆山川。自此便有了人间。

只是这星星点点双生的魂魄,从此在这人间纠缠不清。

浮光掠影,一世双生。

几番秋凉,几多失散,兜兜转转,直至海枯石烂。


这一世,你们再次重逢。又与谁知何去何从。



  52 7
评论(7)
热度(52)

© Asuka千帆 | Powered by LOFTER